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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路撒冷伊战散记
3月10日
星期一 “我们曾在巴比伦的河边坐下,一追想锡安就哭了。我们把琴挂在那里的柳树上。因为在那里,掳掠我们的要我们唱歌,抢夺我们的要我们作乐……”《圣经历史》课的结尾,老师再次动情地念出《圣经·诗篇》里的诗句。今天的课讲的是犹太人被掳到巴比伦的悲惨历史。巴比伦就在现在伊拉克一带,而锡安指的是耶路撒冷。 “祝大家度过一个平安的星期。下课。”老师平常总是说祝大家度过一个愉快的星期,今天也改口了。战争已经迫在眉睫,以色列同样阴云密布。谁知道这次伊拉克的导弹会不会又像十二年前一样打过来呢? 以色列和伊拉克的仇怨已经积累了几千年了。当然,喜欢以尼布甲尼撒自居的萨达姆和他统治下的伊拉克与当年的新巴比伦王国其实并没有什么关系;但现代的伊拉克毫无疑问是反对以色列的急先锋。第一次和第四次中东战争,派兵参战的是伊拉克;战争结束后,驱逐境内犹太人的是伊拉克;这几年,出钱资助巴勒斯坦人肉炸弹的还是伊拉克。1991年海湾战争时,共和国卫队的导弹一发接一发打到以色列的城市。这次,美国打击伊拉克的理由就是它拥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以色列人能不担心吗? 3月12日
星期三 海外学院的入口贴出了通知,我赶紧跑到留学生办公室领防毒面具。拿到纸盒就迫不及待要拆封条——里面的东西事关生死,总得检查一下吧?一位年轻的老师阻止了我。我这才注意到盒子上用希伯来文、英文、阿拉伯文和俄文写着:“在得到明确指示之前,千万不要随意打开盒子,否则面具有可能失效,而且押金也不会退还”。 无奈,只好先背着盒子回去。半路遇见班上的约旦同学正在发动汽车。一看到我,他就忙不迭问道:“防毒面具从哪儿领的?快告诉我,你怎么领到的?”我看看表,说:“算了吧,留学生办公室还有10分钟就关门了,你明天再领也行。”他却钻出车门,三步并作两步向海外学院奔去,头也不回地说:“明天,明天战争说不定就爆发了。萨达姆是个疯子!”我这才想起,不少阿拉伯人恨萨达姆远远胜于恨犹太人。 但以色列的阿拉伯人和被占领土上的巴勒斯坦人却未必如此。回到宿舍,发现同一层楼的几个阿拉伯学生也都背着刚刚领到的防毒面具。令人奇怪的是,他们把并不算小的纸盒子背来背去,甚至做饭、上厕所都带着。见我有些诧异,高个子的马立克笑道:“你没听广播吗,领到防毒面具以后一定要随身带。所以,我们上哪儿都要带,呵呵。” 我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们并不是怕死——伊拉克导弹打到以色列的可能性本来就不大,耶路撒冷被攻击的机率更是微乎其微。因为这里有为数众多的阿拉伯人,还有伊斯兰教的第三大圣地。但是,看到犹太人如此紧张,举国上下都在忙着战备,这几个阿拉伯学生却是颇有些高兴的。 马立克把我拉到一边问:“你知道萨达姆吗?”我疑惑地看着他,不知他想说什么。这里的犹太学生和阿拉伯学生表面上非常和睦,私下里却都向我表达过对对方民族的极端不信任。而我每次都只是听着,并不发表意见。我只是个外人,何苦卷进他们的矛盾呢?马立克压低了声音,对我说:“萨达姆是个大英雄。”说罢快乐地哼着口哨离开了。 我一时无语。的确,阿拉伯世界中似乎只有萨达姆是真正支持巴勒斯坦人的。无论是发动政变杀害上万巴解战士和难民的约旦国王侯赛因,还是单独跟以色列媾和出卖巴勒斯坦利益的萨达特,都一次次让巴勒斯坦人失望和愤怒。而萨达姆却每每在他们最困难的时候伸出援助之手。萨达姆每次演讲结束,都不忘加上一句:“巴勒斯坦万岁!伊拉克万岁!”上次海湾战争伊拉克自身难保之际,还向以色列发射导弹表示对巴勒斯坦的支持。所有这一切,都令巴勒斯坦人感动不已。现在,他们是多么希望萨达姆再次攻击以色列,好为困境中的他们出一口气啊! 3月14日
星期五 新华社的蒋师兄建议我买一些“备战物资”。于是一到周末(以色列是周五周六两天休息),我便背着书包出门采购。 在以色列,背着包出去肯定是要麻烦一些的,因为无处不在的保安会仔仔细细检查包的每一个角落,看看有没有可疑物品。每天我进学校,要被查两次证件,搜三次身,查八九次包,半点都不能通融。不过有时我却希望保安查得严一点。学校爆炸过,咖啡馆爆炸过,公共汽车更是爆炸不断,已经没有一个地方是绝对安全的了。更何况前不久巴勒斯坦的极端组织还宣称,在战争期间要制造更多的恐怖袭击,以打击美国和以色列。 查完包上车,我习惯性地走到后面找了个位子坐下。有人告诉我,公共汽车发生自杀爆炸的时候,坐在后面的人生还的机率大一点。因为乘客都是在前门上车买票,那里相对比较拥挤,人肉炸弹便常常在前门引爆,以增加杀伤率。 汽车开过极端正统犹太教徒聚居的百倍区。时值犹太传统节日普珥节,很多犹太会堂的门口又挂出了“让我们痛痛快快欢乐吧”的告示,还能看到很多人戴着稀奇古怪的面具。据《圣经.以斯帖记》记载,当年波斯奸臣哈曼企图灭绝国中犹太人,聪明的犹太王后以斯帖和她的养父末底改及时洞悉,禀报国王亚哈随鲁,挫败了这一阴谋,杀死了哈曼,保全了族人。为了庆祝这一胜利,犹太民历6月14日和15日被定为吉日,称作普珥节。这是犹太人为数不多的欢乐节日之一。人们会在喜庆中喝得不省人事,还会戴起面具,装扮成各种古怪的模样,在大街小巷唱歌跳舞,尽情欢乐。今年普珥节的特色了大约是宗教徒们戴着防毒面具狂欢了。 一辆装着高音喇叭的车缓缓开来。平时,宗教人士坐在车里走街串巷宣传教义。今天的演讲内容是关于普珥节的。喇叭里的声音传遍了周围好几个街区:“哈曼想杀死所有的犹太人,但他的阴谋不可能得逞,他就算不死,也会永远生活在恐惧和罪恶中。犹太人是弱小的,但不会被消灭,而将幸福地生活下去……凡是想灭绝犹太人的,都不得好死;哈曼是这样,希特勒是这样,萨达姆也会是这样……” 周围的人鼓起掌来。在很多犹太人看来,这个普珥节仍然是欢乐的。尽管他们不得不面对战争的威胁,但他们的死敌、当代的哈曼——萨达姆即将要被强大的亚哈随鲁王——美国消灭了,他们可以享受安宁了。犹太人宁可戴着防毒面具,目送美国的导弹飞向巴格达,甚至愿意亲自上阵打击伊拉克;也不希望军事打击就此偃旗息鼓。我不知道这和普珥节的传统有没有关系。《圣经》上说,处死哈曼后,犹太人又杀死他的十个儿子,并得到波斯王的许可,“杀了恨他们的人七万五千”,“就脱离仇敌,得享平安”。犹太人报复心理之强可见一斑。 3月21日
星期五 战争终于爆发了。 每次去老城,都是坐阿拉伯人的中巴车。尽管车上的阿拉伯人远远不如犹太人礼貌,但坐这种车永远不必担心遇上自杀爆炸。仗打起来以后,老城也成了以色列最安全的地方:伊斯兰教的圣地阿克萨清真寺和岩石金顶清真寺就在犹太教的圣地哭墙上方,不远处便是基督宗教的圣墓教堂。萨达姆再疯狂也不会主动攻击这里的。 老城的大马士革门附近,巡逻的军警明显增多了,大约是担心聚居在这里的阿拉伯人集体游行抗议,难以维持秩序。但今天老城非常平静,为数众多的军警便显得有些多余——当然,他们也许会说,就是因为部署了这么多军警,所以才会显得平静。 在一家商店旁,一个年轻的以色列女兵拦住我,用英语问道:“先生,您能把包给我检查一下吗?”她身材娇小,稚气未脱的脸上还带着几分羞涩;但身上背着一挺和她人差不多高的冲锋枪,显得非常不协调。 我把包打开给她看,解释说:“我是中国留学生。我没有武器。”她很惊异我能说流利的希伯来语,便和我聊了起来。 “伊拉克战争打响了,以色列也有危险吧?”我问道。 “我不相信伊拉克能威胁到以色列,但我担心恐怖分子会趁机制造自杀爆炸。” “其实自杀爆炸的杀伤力也不算很大,一般遇不上的。”我一说完就后悔失言了。她缓缓地说:“我有个朋友去年就被恐怖分子炸死了。” “……你恨阿拉伯人吗?” “不,我不恨他们。犹太人离开这片土地已经两千年了;就算没有阿拉伯人,也会有其他人来居住的。这里是我们的土地,但同样也是他们的土地。我们只是希望能和他们和平共处。要说恨,我恨的是巴勒斯坦人中想把犹太人杀光的极端分子。但我也很讨厌犹太极端分子,他们要把巴勒斯坦人赶到其他阿拉伯国家去。” “那你后悔当兵吗?别的国家的女孩子不必参军的。” “当然不后悔。别人当兵保卫我,让我平安地长到18岁,现在该是我尽义务的时候了。以色列的女孩子都要服兵役,是很苦。但我们既然生为犹太人,就必须承受这一切。” 我又指了指她的枪,问道:“如果你接到命令开枪射击巴勒斯坦人,你会这样做吗?” 她犹豫了一会儿,好像很为难:“我是军人,军人必须服从命令。虽然这种事一般不会发生,但如果需要,我会尽一切力量保卫我的国家和民族的。” 因为四周强敌环伺,国防压力很大,以色列的兵役法规定,凡年满18岁的公民,除非有特殊原因,否则都要参军服役,男子3年,女子21个月。以色列的大街小巷到处能看见穿着军装背着枪的青年男女。 巴勒斯坦的极端组织于是宣传说,以色列人不分男女,都曾经是,现在是或将来是士兵,所以,犹太人没有一个是无辜的。这也成了针对以色列平民的恐怖袭击的理论依据之一。而在我看来,一个民族连柔弱女子都不得不和她们的父兄一样拿起枪保卫国家,这实在是非常悲哀的。 3月23日
星期天 伊拉克激战正酣,吸引着全球的注意力。以色列的媒体当然也不遗余力地报道这场他们非常关心的战争。电视里整天播放的都是飞机大炮的轰鸣和一座座残破的废墟,还有防毒面具的使用教程。战争爆发的前夜,政府已经通知所有人可以打开防毒面具的纸盒检查了。 电视画面切换到普通居民的家中,妈妈正在给孩子试戴防毒面具。儿童的面具是特制的,像一个塑料罩一样把孩子整个身体都罩在里面,有些古怪。电视里的孩子挣扎着不愿戴,声音里甚至有几分哭腔:“这是什么?我不要!”妈妈耐心向他解释说:“约拿单,别怕,这是玩具。”孩子还是摇着头,把防毒面具扔到一边。 妈妈依旧和颜悦色,对他说:“这个玩具可以造饮料喝。”孩子将信将疑。妈妈顺势把面具套在他身上,悄悄拿了一罐可乐打开,把防毒面具特别设计的饮水吸管接进可乐。孩子很快便喝到甜甜的饮料,立刻破涕为笑了。 电视台的记者随即采访这位母亲,称赞她教育有方。谁知她却一改刚才的温和形象,毫不客气地指责起电视台来:“你们为什么成天放的都是伊拉克战争,把儿童节目都取消了?你们让我怎么向孩子解释?难道我天天骗他说,这是游戏吗?” 记者毫不示弱:“谁让我们生活在这个环境呢?犹太人的孩子从小就应该懂得,这个世界是不平静的,有奥斯威辛,有恐怖袭击;而不是像童话里描述的那样美好。” 那个母亲似乎更加生气了:“我父亲是大屠杀的幸存者,全家就他一个人活着出来;我自己是在赎罪日战争的时候出生的。我们的童年都是昏暗的,悲惨的。所以我父亲常说,让约拿单幸福地享受童年时光吧。他以后也要当兵,也要作战,也要承担一个犹太人的责任;可是,现在他还小,为什么不能让他远离战争、暴力和罪恶呢?” 我不禁想起意大利电影《美丽人生》。男主角和儿子被纳粹抓到集中营以后,一直想方设法骗儿子说这是一场游戏。孩子信以为真,终于幸存下来;父亲最后却不幸遇害。今天,犹太人教育他们的孩子时,仍然不得不编出善意的谎言。犹太人是乐观的,但现实从不令人乐观。 4月11日
星期五 去老城的阿拉伯人理发店理发,排队时顺手拿起了一张阿文报纸。虽然我看不懂文字,但看见了萨达姆铜像被推倒的照片。 老板以为我会阿拉伯语,但我只能用希伯来语和他交谈。(刚到以色列的时候跟阿拉伯人都是说英语,担心说希伯来语会惹他们不开心。但很快发现要是说希伯来语他们还会客气点;否则就可能把你当成游客,明抢暗偷,坑蒙拐骗。) 理发店的老板问我怎么看萨达姆,我摸不清他的意图,就说,我的阿拉伯同学告诉我萨达姆是英雄。老板冷笑一声:“英雄?英雄就不会临阵脱逃了。前几天他还说永远支持巴勒斯坦,现在跑得都没影儿了。” “那现在阿拉伯世界有英雄吗?”我问道。 “你说呢?”他反问我,“谁是英雄?阿拉法特?他自身难保。阿布·马赞?他就是美国和以色列的狗。穆巴拉克?算了吧,到了关键时刻,谁的利益他都能出卖。”他沉默了一会儿,手中的推子也停了下来。“也许,只有真主才是我们的英雄吧。”他一脸的无奈。 感觉气氛有些不对,我问他:“生意还好吧?”他却更加忧心忡忡:“前几年看着和平有希望,游客也多,生意挺好的。可是冲突以来就不行了,现在的客人还不到那时的三分之一。” “那你觉得这都是犹太人的错吗?” “当然。不过说实话,我并不恨他们。而且,在以色列的日子怎么说也比在被占领土要强多了。再说,阿拉伯人不是被犹太人打败的,是被我们自己打败的。但只要我们团结起来,就一定能战胜以色列。” 4月30日
星期三 战争结束三个星期了,接到通知交还防毒面具。 早上背着防毒面具上学,校门口的保安笑道:“战争都结束了,没事了,你还背着它干嘛?”我本想回答是来还的,转念一想反问道:“谁说没事了?没事了你还站在这儿做什么?”他立刻收敛了笑容,无奈地说:“你说得对,这里永远有事。” 但防毒面具却没能还掉。伊拉克战争的结束并没能挽救被三年的冲突拖垮的以色列经济,财政部长提出了大规模削减预算的新经济计划,引起民众强烈不满,导致全国大罢工。负责发放防毒面具的机构也在此列。留学生办公室的老师看着等待归还押金的长队,苦笑着说:“伊拉克是结束了,可我们的困境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 |